啟爾德

十九世紀晚期，大約有500多位加拿大基督教傳教士遠渡重洋，來到社會動盪的中國。他們在中國各地傳播耶穌基督的福音、開辦醫院、創辦學校，與近現代中國結下了千絲萬縷的不解之緣。中國近現代醫療與教育，多與西方傳教士有關。追溯中國著名醫院之前身，幾乎都是傳教士所創辦的。這些人不為名、不為利，一個個、一代代前赴後繼的來到異國他鄉，所帶來的不僅僅是耶穌基督的救恩，還有先進的西醫技術。

位於四川成都市慶雲南街10號的“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始建於1892年，由加拿大基督教衛理公會醫療傳教士所創辦，原名“福音醫院”，後又稱“四川紅十字會福音醫院”、“仁濟醫院”，是西醫入川原點、四川紅十字運動發源地和第一家紅十字醫院，以及四川醫學教育的搖籃，也是四川大學華西醫院的前身，迄今已有130多年的光輝歷史，是中國西部西醫傳入之始，其創始人啟爾德醫師（Dr. Omar Leslie Kilborn）可能不廣為世人所知，但他與其家族在四川的醫療傳教卻惠澤了八方百姓。

1867年11月20日，啟爾德（Omar Leslie Kilborn）出生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弗蘭克威爾（Frankville, Ontario, Canada），父親是鐵匠。他是兄弟5人中最小的一個，但5個孩子中只存活了二人。啟爾德和哥哥羅蘭德（Roland K. Kilborn）做過各種工作，包括操控夜間鐵路電信、從加拿大販運牲口到英國等，為的是能夠賺取足夠的錢供自己讀大學。在兄長的支助下，啟爾德得以受到良好的教育。他先入金斯頓的皇后大學（Queen’s University in Kingston）讀書，獲得化學碩士學位並獲得金獎；然後又繼續在皇后大學學醫，先後獲得醫學、管理學等學位。之後他又先後到愛丁堡和海德堡修讀研究生專業，先後取得外科碩士和醫學博士學位。完成學業後，啟爾德受聘到皇后大學任教。1891年，他決定加入加拿大衛理公會差會，以醫療傳教士的身份前往中國四川，成為醫療宣教的先驅者之一。 

在去中國之前，啟爾德與皇后大學國家科學教授的女兒珍妮·福勒（Jennie Fowler）結婚。1891年,他與新婚妻子詹妮·福勒、牧師赫斐秋（Virgil, C. Hart）夫婦、傳教士何忠義（Hartwell, G. E）夫婦和斯蒂文森等共計9人，接受加拿大衛斯理公會差派，乘船前往中國。1891年11月3日，他們一行人抵達上海；1892年2月中旬又從上海登上小蒸汽輪溯揚子江而上，再在宜昌換乘木船，歷經三個月的艱苦旅程,終於在1892年5月21日到達了成都，成為加拿大衛理公會華西教區的開拓者。不幸的是，兩月後啟爾德的妻子珍妮·福勒染上了霍亂，由於缺少藥物，身為醫學博士的啟爾德也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妻子離去。他強忍悲痛，遂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投放在醫療宣教工作上。

這首批入川的加拿大傳教士先在成都玉沙街找到一幢民房落腳；之後啟爾德與斯蒂文森租用成都四聖祠北街12號民房開辦了一個診所，名“福音醫院”，於1892年11月3日正式開診。由於當時醫療專職人員很缺乏，啟爾德除了擔任院長外，還身兼醫生、護士、護工等多職。後來又有加拿大的余安（R. B. Ewen）、赫爾（H. M. Hare）和王春雨（W. E. Smith）等醫生加入。作為四川境內的第一所西醫診所，除了服務、醫治西方傳教士和他們一起工作的中國基督徒之外，他們亦免費為民眾看病。就這樣一個看似不起眼的西醫診所，卻成為四川最早的西醫院，為四川帶來了第一縷現代醫學的曙光。 

1893年，啟爾德到上海去迎接一隊新來的傳教士，並陪同/帶領他們去成都。途中他認識了瑪麗·吉福德博士（Dr. Mary Alfretta Gifford）。瑪麗比啟爾德大四歲，於1863年出生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麥福特，是8個孩子中的老大。她大學時修讀醫學，從多倫多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 Toronto）先後獲得醫學博士、外科碩士和化學碩士等學位。1893年受加拿大衛理公會之差遣，以醫療傳教士身份來華，成為中國西部第一位受過高等醫學教育的女醫生/博士。她先後在成都創建了“女會”和婦孺醫院，其醫術精湛，為各界人士所稱道。共同的信念與理想使她和啟爾德走到了一起，他們由相識到相愛，於1894年5月24日在成都教堂結為夫妻。此後她取了個中文名字：啟希賢（Retta G. Kilborn)。

婚後，啟爾德夫婦先被派往離成都大約100英里以南的城市嘉定府（今四川樂山）工作。1895年4月7日，他們的第一個兒子啟真道（Leslie Gifford Kilborn）在嘉定白塔街出生；5月全家遷回成都。此後他們又相繼生育了3個孩子：1898年，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女兒啟素芳（Constance Ellen Kilborn）在成都出生。1899年，他們回加拿大休假，期間他們的第三個孩子，第二個女兒啟智明（Cora Alfretta Kilborn）出生；1902年，他們的第四個孩子，第二個兒子羅蘭德（Roland Kenneth Kilborn）在成都出生。

正當福音醫院越來越被當地官民所認可，啟爾德夫婦計劃擴建醫院，擴展業務之時，1895年5月不幸發生了“成都教案”，四聖祠教堂和診所在騷亂中均被搗毀。“六月風波”波及到十餘個州縣，共計有70多座教堂被毀。傳教士們被迫撤往上海避難，倖免於難。1895年末，啟爾德等人重返成都，看到的是滿目瘡痍的景象。次年，啟爾德與妻子啟希賢在診所的原址上重新修建了醫院，規模擴大到病床25張，當時只限收男病人。他們不改初衷，仍然堅持使用“福音醫院”這個名字，民間也仍舊稱其為“四聖祠男醫院”。為適應當地“男女授受不親”的習俗，1896年他們又在四聖祠附近的巷子裡，開辦了一所女子醫院，只接收女病人，這是四川最早的女醫院。1912年醫院遷至惜字宮南街，定名為“仁濟女醫院”，又名“婦孺醫院”，擁有70張住院床位。1914年華西協合大學醫科成立，仁濟女醫院成為該大學的教學醫院，並自主開辦了四川第一所護士學校。

1902年，四川“紅燈教”女首領廖觀音起事，四聖祠教堂和醫院再度被損毀。1905年，西教士用清政府賠款1500兩黃金興建了一幢四層樓的醫院，1907年竣工，1913年1月30日正式開業投入使用。新醫院擁有病床120張，醫師11人，開設內科、外科和花柳病科。然後醫院與紅十字會達成協議，將其命名為“四川紅十字福音醫院”；1914年，更名為“仁濟男醫院”。 

作為醫療傳教士，啟爾德相信他在中國的職責是醫治、救護中國人和在華工作的傳教士同仁，同時也要傳授醫藥科學給同他們一起工作的年輕的中國基督徒。他希望把西醫帶給中國人，為中國人服務，並且將來交由中國人自己來做。

1910年3月11日，華西協合大學正式開課，積極參與籌建事宜的啟爾德，成為學校董事會的第一任主席並且組建了醫療師資團隊。1914年，華西大學醫科建立後，啟爾德又登上講臺，親執教鞭，講授化學、生理學、眼科學、兒科學等課程。同年，仁濟醫院護士學校也成立了，起初只招收男生，次年才開始招收女生。啟爾德除了創建成都四聖祠仁濟醫院外，還在四川境內嘉定等多地創辦了仁濟醫院分院，到1922年時，全川境內的仁濟醫院就達到了11所。

1911年四川境內戰事不斷，“保路運動”和“辛亥革命”相繼爆發，清軍和國民革命軍的傷亡都非常慘重。啟爾德應戰時需要，組織成立了中國紅十字會，並以紅十字會的名義，親率醫療隊奔赴前線，設立臨時醫療點救治傷員。他赤著腳，穿著草鞋，冒雨奔走在泥濘的戰場上。他本著人道主義精神，不管傷者是清軍還是革命軍，皆全力救護。在數月時間裡，啟爾德以其精湛的醫術和仁愛之心救人無數。

1913年，啟爾德夫婦又擴展了仁濟婦女醫院（The Renji Hospital for Women），這是華西地區第一所婦女醫院，是一座四層樓的建築，為病人設有120多個床位。啟希賢參與創建仁濟女醫院後，還參與創辦了華西協合大學醫科，並擔任醫科教師，講授藥理學、毒理學等課程，直到1933年退休回國。此外，啟爾德還在華西建立了戒毒所，幫助那些吸食鴉片成癮的人戒除毒癮並恢復健康。

有關華西協和大學的創建過程，啟爾德在其《醫病救人：在華建立醫療宣教的呼聲》（Heal the Sick: An Appeal for Medical Missions in China）一書中做了詳細的描述。該書在辛亥革命推翻滿清政府統治的前夕出版。啟爾德在華服務之年，華西大學醫療中心被認為是華西最好的醫院。

啟爾德曾作為代表先後參加了1907年4-5月在上海召開的紀念傳教士入華百年宣教大會和1910年6月在愛丁堡舉行的世界宣教大會。在1907-1909年間，啟爾德還曾擔任《華西宣教要聞》（The West China Missionary News）雜誌的主編。

因著加拿大宣教差會的要求和規定，凡來華傳教士在他們來華之前必須要學習中文。為了幫助新近入華的傳教士學好中文，啟爾德於1917年特別為他們編寫了《華西傳教士初級中文課本》（Chinese Lessons For First Year Students in West China），其中包括日常詞彙、短語和會話。這本教科書作為第一年傳教士學生的中文課本一直被使用到1930年代。啟爾德還著有《我們在華西的使命：各個服務部門和他們所當付的代價》（Our West China Mission: the Departments of Work and Their Cost）一書，其內容主要是關於他們在華西的醫療宣教工作。

啟爾德於1919年返回加拿大度假。1920年4月，他獲得維多利亞學院頒發給他的榮譽學位。但一個月後，1920年5月18日，啟爾德不幸因染患肺炎而去世，年僅53歲。死後葬在多倫多宜人山墓園（Mount Pleasant Cemetery in Toronto）。啟爾德多年在成都的服務，贏得了當地人民的普遍好感、愛戴與信任。當他的死訊傳到華西時，當地政府和人民特別在文廟為他舉行了中國傳統的追思儀式，以中國人的方式表達了對這位基督教醫療傳教士的敬意。

斯人去矣，啟爾德的家人繼續他在中國未竟的事業。啟希賢回到華西，繼續在醫學院、教會醫院、婦幼醫院做醫生和老師13年之久，直到退休回加拿大為止。啟希賢於1942年12月1日去世，享年79歲。

啟氏夫婦的長子啟真道於1921年在多倫多大學維多利亞學院獲得生理學和哲學博士學位後，偕新婚妻子來成都，在華西協合大學醫學院先後擔任教學工作、醫科副科長等職務，並曾三度擔任醫學院院長、醫牙學院總院長，直至1952年1月不得不離開四川為止，那時他已是一位成都公認的傑出的醫生和醫學教育家。離開四川後，啟真道在香港大學醫學院工作直到1963年。

啟真道的夫人啟靜卿（Janet McClure Kilborn）於1921年與新婚丈夫一起來到成都。夫妻倆同為多倫多大學的醫學博士，志同道合，在成都共同生活了22年。這期間，啟靜卿在照顧家庭之同時，從事眼科治療和教學，是成都早期的眼科醫生，還在華西協合大學講授兒科學和醫學英語。1944年，啟靜卿因患輕度冠狀動脈梗阻而離開成都回到加拿大，1945年5月10日因腦血栓突發而病故。為紀念她的服務與貢獻，華西協合大學醫學院圖書館特以啟靜卿的名字命名。

啟爾德的長女啟素芳於1919年畢業於維多利亞學院，主修英語和歷史。在取得多倫多大學教育學院的教師證書一年後，與同班同學黃思禮（Lewis. C. Walmsley）結婚，遂於1921年，夫妻雙雙來到成都任教，直到1948年離開。

啟爾德的小女兒啟智明也將其畢生大部分精力奉獻給了中國護理教育事業。1920年，她畢業於多倫多的維多利亞學院，獲現代語言榮譽學士學位。1926年，她來到華西，在成都婦女兒童醫院工作。在近五年的時間裡，她和母親（啟希賢）都在這家由她母親創立的醫院負責醫學和護理學的教學工作。母親退休後，她繼續留在成都擔任華大醫學院新創的護士系主任。幾年後，她一度回到加拿大照顧病重的母親。1942年母親病逝後，她又回到成都繼續工作到1950年回到加拿大。

啟素芳的長女黃瑪麗(Mary Eleanor Kilborn)是啟氏家族第三代在中國的醫療傳教士。她1924年出生於成都，她的小學和大部分中學階段都是在成都和仁壽的加拿大學校完成的。後來她在多倫多念完中學後，進入多倫多女子大學攻讀護理專業；接著又在蒙特利爾完成了護理專業的研究生課程。1949年，她和啟真道夫婦一同回到成都，隨即進入醫院從事護理工作，直到1951年離開成都回到加拿大。

1949年12月7日成都和平解放後，仁濟男醫院被軍政府接管；次年組建成為“川西第二醫院”；再於1952年更名為“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至今。今天，華西協和大學以四川大學華西醫藥中心而為人所知，仍為中國頂尖醫藥機構之一。

1990年，啟爾德的嫡孫羅伯特·基爾伯恩醫生（Dr. Robert Kilborn）尋訪了華西醫大，與之恢復了聯繫，並促成了“啟爾德基金”的建立，專門資助加拿大醫學界人士到華西進行學術交流和合作。

2016年11月，華西公共衛生學院陳列館正式對外開放，許多老華西傳教士後代應邀來參加開館慶典，啟爾德的外孫女黃瑪麗與女兒德比一同出席了當天的活動。

2018年，資料系列片《相遇百年》（My Hometown Across the Ocean）公開發行，該片根據1892-1952年來華加拿大傳教士的故事編輯而成，是由高松導編的。這個系列資料片向人們展示了百年歷史的重大事件和歷史瞬間，深化了加中人民之間的了解和友誼。五集中間有一集特別記述了啟爾德的人生歷程與貢獻。這是百年之後第一次藉著影像資料，啟爾德的事蹟與貢獻才為更多的中國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