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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 daoxiong

? — 1970

陆道雄

上海基督徒聚会处的一位殉道者。“文革”时期因坚持基督信仰而被杀。

  基督徒聚会处

  上海

陆道雄出身于浙江富阳偏僻山村里一个贫困的基督徒家庭,父亲陆耀圣是个传道人,在儿子出生后就把他奉献给神,让他为主而活。小道雄自幼随从父母信主,因为是长子,父亲对他要求特别严格。长大后,陆道雄不但刻苦读书,还常常在其家乡富阳新登的小礼拜堂学习讲道、传福音,热心事奉主。从那时起,他清楚知道神对他的呼召,日后作一个时代的见证人。因此他把自己完全奉献给主,立志终身为主而活。

陆道雄上学时,从小学到大学,因为买不起书,他就勤做笔记,认真学习,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除了刻苦攻读自己主修的药物专业外,他还如饥似渴地研读圣经,预备自己将来为主所用。1956年,陆道雄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东北药学院制药专业,然后被分配到上海医学工业研究院工作。

陆道雄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格,对别人却非常仁厚;他日常生活很节俭,从不随便花钱买东西,但接待弟兄姊妹却从不吝啬。他直到自己工作成家后,还舍不得为自己买一块手表,因他要把省下钱来供给读大学的妹妹,以及赡养年老的双亲,而他自己却始终过着艰苦朴素的生活。

陆道雄从不随波逐流,遇事有他自己的见解,认为对的他就坚持到底。他做事认真、扎实,从不敷衍了事;对人更是热情、真诚。在信仰上,他是一位认真、忠实的耶稣基督的门徒,对真理和正义有执着的追求,对暴力有不屈服的勇气。

陆道雄行事为人光明磊落,作为一个公民,他一向奉公守法;作为一个技术人员,他不仅克尽己责,并且对祖国的医学事业有着崇高的理想。他常常利用业余时间,刻苦钻研数种疑难绝症,探讨和尝试如何利用中西相结合的方法去治疗各种疾病,为此他曾收集了大量的资料,并且作了详细的记录。他把平时省下来的钱,拿去买参考书,暗暗地搞试验,以期有朝一日能为祖国的中西相结合的医药事业做出贡献。由于他的苦心钻研,终于初步试制成功抗癌药物与老年脱发剂的样品,并经试用取得一定的疗效。陆道雄在其工作单位里,素来认真诚实、谦虚、谨慎,在各样事情上不落人后,看问题准确、透彻,深得同事们的尊重。

1956年正值全国轰轰烈烈的“肃反运动”开展之际,但陆道雄似乎不受外界任何气氛的影响,选择到上海基督徒聚会处参加各种聚会,很快就与众弟兄姊妹交通得很融洽,仿佛早就认识似的。由于他经历坎坷,使他愿意更多地亲近神,如饥似渴地读圣经,也珍惜神给他的每一个机会去关爱弟兄姊妹,去活出一个基督徒该有的生活。这是他坚定的信念。

1956年正是教会遭受逼迫之际,那时陆道雄心里早有警觉,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并且心中暗暗准备自己成为一个圣洁的器皿,随时献上为主使用。他常对前来交通的弟兄姊妹说:“主今天所呼召的乃是时代的见证人。人若不肯为主的缘故撇下父母、妻子、儿女、房屋和自己的性命,就不配做主的门徒。主今天在这时代中所要特别呼召的,乃是一班不顾一切、撇下一切、为他而活、摆上一切的人。”后来他果真实践了自己所说的话,撇下了一切来跟从他所爱的主,为主作了忠心的见证人。陆道雄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尤其对大女儿他爱得更深。那时他就曾经告诫妻子说:“我们为了主的见证,都得做好准备,现在能省就尽量积存一点钱,留给将来帮我们带孩子的人。”

陆道雄与上海聚会所五位长老之一的张愚之长老往来比较多。张长老是一位非常敬虔、爱主的基督徒,他曾于1956年与聚会处其他30位同工一起因信仰的缘故被捕入狱,以“反革命罪”被判刑12年,发配到青海劳改,直到“文革”前夕才获释,得以回上海定居。

在文化大革命高潮时期(1966-68),“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浪潮席卷全国,教会、基督徒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许多坚持信仰的基督徒被抄家、批斗、被捕、下监。那时,全国人民都要在毛泽东像前实行“早请示、晚汇报”的崇拜仪式,这对当时的基督徒是一个很大的难处和挑战,因为按照圣经教导,拜偶像是神所极端厌恶的罪。但若不拜,就要为此付代价,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文革”期间,陆道雄一家经历了血与火的试炼,那场突如其来暴风雨般灾难的袭击是如此的严峻和残酷,远超过他们所能料到的。“文革”开始后不久,陆道雄夫妇就在各自单位因信仰问题遭受到批斗、精神和肉身的折磨,两个孩子则被撇在幼儿园里(一个6岁,一个8岁),冬天身无棉衣,脚上还穿着凉鞋;有段时间都没有人去接送他们。没有办法,陆氏夫妇只好找他们的大嫂把两个可怜的孩子从幼儿园接回家去照管。

1967年,陆道雄所在单位上海医学工业研究院召开批斗陆道雄大会,会上,“医工院”领导、红卫兵造反派勒令陆道雄向毛泽东像鞠躬请罪。陆道雄为了持守所见证的道,坚决不向领袖挂像鞠躬请罪,明言:“为了基督徒的信仰,我绝不向任何画像、偶像鞠躬。我的腿只向神和主耶稣跪拜。”于是就招来一顿毒打,虽然被打得遍体鳞伤,陆道雄仍不肯屈膝。为此,他们就加重对他的刑罚,一面强迫他搬运又重又大的石块,另一面又派了四个彪形大汉毒打他,直打到大门外的群众都看不下去,疾呼“你们不可这样往死里打人,要文斗,不要武斗!”

此后,陆道雄经常被批斗、遭毒打,以至于他实在忍受不住,就决定走上逃亡之路。一天夜里,他逃到张愚之长老家,张长老帮助了他一些全国粮票,并且安排他到浙江乡下去躲避。

1968年3月27日晚上,陆道雄回到家里,强忍伤痛,沉默不语,与妻子邵圣清共进了最后一个晚餐。由于妻子那时也在被审查当中,当晚妻子还要去“劳动改造班”上夜班。于是陆道雄送妻子下楼,与她告别说:“圣清,你要多保重自己!”这是他对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给妻子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说他不得已才离家出走,叫妻子不要去找他;他带走一点钱和粮票。3月28日,陆道雄逃离上海。离开前,他特地去幼儿园向寄宿的儿女告别。他轻轻把两个孩子抱起来,默默地祝愿他们平安长大。孩子们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他们和亲爱的父亲的永别。从此以后,妻子和儿女再也没有见到他。

陆妻邵圣清第二天上完夜班回到家里,才看到丈夫留在桌上的那张便条,她顿时悲恸欲绝,放声大哭,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回自己的丈夫。她当即把这件事向有关当局做了汇报,并且把便条交给他们看。没想到他们竟认定她与陆道雄同谋策划,帮助自己的丈夫逃走。本来是陆道雄不堪忍受拷打而被迫逃亡,他们反而向陆的妻子要人。因此,邵圣清第二次被关进隔离室审查,为交代丈夫逃跑问题而没完没了地受尽了折磨。她的家一再被抄,过去他们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一点有限的存款,都被抄得精光,她和两个孩子真的成为一无所有的人了。

陆道雄逃到温州的第一站是家住仓坦的俞郇民弟兄家。俞弟兄以主的爱接待他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帮他再转移到第二家、第三家……,最后转到温州矾山的一位弟兄家,前后时间将近一年。当时虽然外面的压力极大,但在基督里的弟兄姊妹仍用主的大爱接待他,除供给他衣食住行外,还让他和弟兄姊妹一起聚会敬拜神,情他向大家传讲神的话。他的信息给各教会带来帮助,弟兄姊妹们彼此相顾,同心祷告,靠着信心胜过一切的环境和难处。 

1969年,陆道雄在温州矾山一位弟兄家躲藏的时候,不幸被人告发而被捕。被捕时,他身边只有一本圣经和一本诗歌,以及随身换洗的衣服。陆道雄随即被押解回上海。在受审尚未判决之前,他仍被“揪”回原单位“医工院”接受批斗。当权派一面在大会上宣布他的罪状,诬陷他“携带发报机、显影纸和压缩饼干;叛国投敌的特务”等罪名;一面又利诱他说,只要他肯改变原有的立场(即放弃信仰),就可以从宽处理,给予出路。陆道雄当场表示绝不放弃信仰,甘受任何处治。为了忠心跟从主,陆道雄甘愿撇下一切也在所不惜。

在陆道雄逃亡温州那一年里,虽外面的压力极大,但温州的弟兄姊妹们是以基督那测不透的大爱,甚至甘愿赔上自己的性命来接待他的。在辗转隐藏期间,甚至有一位小弟兄为保护陆道雄而被打死。当陆道雄案发后,有许多位弟兄因接待、隐藏他而被刑罚。俞郇民弟兄因第一个接待并转移陆道雄而被重判20年徒刑;张弟兄被判刑三年半;吴弟兄被判四年。其他还有被撤销户口、被扣除粮食的不计其数。温州弟兄姊妹因基督大爱的激励,敢于为弟兄舍命的活见证,也激励了很多人更加爱主,跟从主。

张愚之长老也以“窝藏、帮助极端反革命分子逃跑”等罪名,再次被抓捕,与陆道雄一起被关押在上海第一看守所。

陆道雄在信仰上的坚持和毫不妥协,被当局视为顽固不化,与政府顽抗到底,最后竟对他处以极刑。判决书如此给他定罪,称他为“一贯披着宗教外衣进行反革命活动的反革命分子,与反革命分子……等人策划外逃投敌……。恶毒攻击党中央,阴谋颠覆无产阶级专政”,因此“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就此被判处死刑。”

1970年4月25日,陆道雄为持守其所信的道献出了宝贵的性命。他与张愚之长老共赴刑场,为主流血殉道。以下场景由当年身在现场的弟兄姊妹所提供:

4月25日当天,包括陆道雄和张愚之在内共51名“罪犯”被拉到上海人民广场接受万民公审,并由电视台进行实况转播。主持公审的公安人员历数他们的“罪行”后,大声向在场群众呼喊“应当如何惩治他们”时,现场一片“枪毙”之声。在这种狂热的气氛中,公审人员当即宣判他们死刑,立即执行。于是众囚犯都被绑在卡车上,先在主要街道上游街示众,而后被直接拉到刑场处决。当时除了陆道雄和张愚之外,其他死囚都吓得面如土色,惶恐不安,许多人都坚持不住而由两旁警察扶着勉强站立。只有陆、张二人毫无惧色,脸上充满了属天的喜乐和平安,视死如归。他们同车赴刑,神态非常镇定安然,甘愿为主献上生命和一切。当时围观的群众都喊着说:“看哪!这两个人是信耶稣的。信耶稣的人就是不一样,他们一点都不怕!”是的,因为他们可以安然见主,等待他们的将是荣耀的冠冕。

自从陆道雄殉道后,其妻邵圣清“从未想到要去申诉,要求平反,因为我相信申冤在神,主必报应。”但从1978年起,她接连收到那些因“陆案”而受株连者家属的来信,希望她向法院申诉,要求为陆道雄澄清罪名并予以平反,也让受株连的家庭得到解脱。邵圣清这个弱女子只能把这沉重的担子卸给神,靠着神加力量和奇妙的引领,冲破层层阻碍和刁难,无数次向高等法院和“医工院”等有关部门申诉,要求他们对“陆案”作出公正的判决。后经过艰难的复查,终于在1980年1月23日被改判为:“撤消原沪军事刑字132号判决,对陆道雄免于刑事处分。”此外还发给家属1500元补助费,让其大女儿顶替他父亲到“医工院”工作。至此,法院虽然承认错判了陆道雄死刑,但他们仍然认为陆道雄犯有“非法宗教活动”等罪行,故对“陆案”保留尾巴,并未给予彻底的平反昭雪,那许多被株连的弟兄们的冤案亦未得到伸张和纠正。于是邵圣清一面继续向神呼吁,求神为众肢体伸冤;一面强撑病体,继续其艰难而长期的申诉,要求法院把陆道雄的冤案彻底澄清,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经过再次无数次的奔走呼号,终于在1986年10月16日,由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发给刑事判决书,宣告陆道雄无罪。所有受株连、受影响的弟兄姊妹的冤假错案也因此得到纠正和平反。

同年12月19日下午,陆道雄生前工作单位“医工院”特别为他举行了追悼大会,“医工院”所有主要领导和生前友好同事,还有主内弟兄姊妹及家属亲友约200余人参加了这次大会。会上由“医工院”领导正式宣布:经高级人民法院重审宣判,陆道雄无罪,彻底平反昭雪。

陆道雄之妻邵圣清在追悼会上深情致辞说:“在那灾难的年代里,暴虐虽然夺走了他的性命。但历史是公正的,今天追悼会已经庄严作证,陆道雄是无罪的,暴力所强加给他各种罪名已经得到完全昭雪,所以陆道雄的死说明了邪恶虽能猖獗一时,但是它不会永远得逞,只有真理和公义是不可战胜的。

十七年前,陆道雄被列在罪犯中死去,但他临终前却显得那么平静和安详,这是因为他那坚定不移的信仰和纯洁的灵魂,使他绝不怕为真理和公义而死。他的躯体也许早已朽坏,但他得到的却是灵魂的升华,他的信仰不会落空。……在我和我儿女的心目中,他永远是捍卫真理的战士。

陆道雄为了坚守真理,无比忠于他的信仰,至终献出他宝贵的性命和毕生的心血,撇下了双亲、妻子和儿女。他就像一粒普通的麦子,落在地里死了,被暴力践踏了。但我坚信他将会结出更多热爱真理,追求公义的籽粒来;他将战胜黑暗和邪恶。

亲爱的道雄,安息吧!今天我带着你撇下的儿子与女儿,深切地悼念你。黑夜的尽头就是白昼的开始。请等着吧,在人生彼岸的荣耀里,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资料来源

  1. “陆道雄妻子邵圣清的见证”。载于《见证人与见证》(编者不详,未刊行)第153-169页。
  2. 邵圣清在陆道雄追悼会上的致辞:“沉痛悼念我的弟兄陆道雄”。1993年11月8日。
  3. 夏雨天,“因为不跪主席像而引发的灾祸---陆道雄之死”。载于《文革探索》,2004/08/29。
  4. 网站:上海基督徒聚会处简史和忠心圣徒见证及殉道史,“殉道者陆道雄弟兄”。

关于作者

李亚丁

作为世华中国研究中心的资深研究员,李亚丁博士现担任《华人基督教史人物辞典》(Biographical Dictionary of Chinese Christianity) 的执行主任和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