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天明

1898年11月，美国长老会传教士罗感恩（Oliver T. Logan）医师远涉重洋，来到湖南常德，在常德东门外二铺街开办起一个小小的诊所——广济诊所，他希望通过行医广播其“仁爱济世”的理念。而后，在一栋2层10间房的砖瓦洋房里，他兴建起病房和手术室，挂起了“广济医院”的牌匾，那时只有2位医生和4位护工。该所医院随即成为常德城里“最现代化的东西”，也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湖南西医的首创地。

罗感恩医师有些秃顶，举止斯文，这位在中国人眼里有些“其貌不扬”的美国人很快观察到，许多长年出没于洞庭湖上的村民，鼓着“大肚子”的不少，病态怏怏，疲弱不堪。是他利用其手中的医疗器材，于1903年首先在湖南发现间日疟原虫、三日疟原虫和钩虫卵，向世界首次报道了中国第一例血吸虫病，解开了湖南“水鼓症”之谜。

第二任院长涂德乐医师在常德服务当地百姓29年，度过了其人生中的黄金岁月。他是妇产科医生，开创和推动了妇产科医务在湖南的发展。

1908年4月，24岁的巴天明（Edward Bannan）牧师受英国“中国内地会”派遣，与罗伯特·沃尔克（Robert G. Walker）、富能仁（James. O. Fraser）、安献令（George Findlay Andrew）等人前往中国。1909年巴天明奉派转往湖南常德传教。据其女儿巴玉华（Phyllis Bannan Woodworth）记述，巴天明于1909年4月离开安徽安庆到了湖南常德。他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在他看来，常德就是“常久的美德”之意。在接下来的40年里，他把自己人生最好的年华奉献给了常德。他与常德人民一起，经历了辛亥革命、北伐战争、日本细菌战，以及常德大会战等历史事件，一同承受了几次罕见的特大水、旱和瘟疫灾害。他和其他传教士同仁一起，在动乱的年代里悬壶济世、传布基督福音，把最真诚的爱和祝福给了常德这片土地。即使后来回到美国，他念兹在兹的仍是常德那片岸芷汀兰的原野。

常德是一个多雨的城市，在巴天明来常德后的前三年里，洪水灾害异常严重。1909夏，更是遭遇了30年不遇的特大洪灾，全城165处“建有堤防的寓所”，有133处被洪水淹没，其中有一区域居住了70户人家，63家的房屋被洪水冲走。因洪灾失去生命的人数多得无法统计，难民的数目更加庞大，他们纷纷涌进常德或更远至长沙城内。

人们只得将城门紧紧关闭，并不断加固，“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所有防洪措施都一一用上——竖起更多的木桩，填进更多的土方，在极端紧急的情况下，甚至把成袋的大米都扔进河里吸水。”站在城墙上，放眼四周，看到的是一片汪洋，仅有少量房屋和高地露出一角。灾后的第一要务就是要为那些被困在屋顶和河堤上的人们提供充足的食物，然后将他们救出来，再转移到城内或地势较高的地方，如德山。

洪灾过后，接踵而来的竟是同年夏末的一场超大旱灾。干旱使水位骤降，最后水少到每周一班开往汉口的汽船都无法启航，这直接导致了桐油和其他货物的远销成为问题。更为要命的是，水涝、干旱所引发的是一场严重的霍乱。

在当地政府官员的帮助下，罗感恩医生在常德城内张贴了500多张告示，指导人们如何预防霍乱。他还特别派出一位身上挂着三明治式广告牌的人在城内四处转悠，指引那些已经有症状的霍乱病人立即前往东门医院医治，以免延误病情。

在医院，罗感恩医生及其他两位中国医生，组织了所有的传教士去照顾病人，就连那些不懂医术的传教士也加入护士队伍在病房帮忙。许多及时赶到医院就诊的病人都获得了救治。

就在这场霍乱发生之同时，在湖南和湖北也相继爆发了反清革命。英国领事于1909年10月下令，所有英国籍的女性和儿童须在“汉口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离开长沙，于是大部分人在11月7日之前就离开了。而在常德的传教士们则没有退却，仍然坚持与霍乱做斗争，救助当地的黎民百姓。同年12月，来自贵州旁海的几位内地会传教士奉派来到了常德，其中就包括巴天明的第一任妻子爱格丽丝·坎贝尔，他们二人就是在常德相遇相识并结婚的。

1915年，广济医院图谋发展，迁入新址，更名为“广德医院”。1922年，巴天明牧师从英国内地会转隶美国长老会，一方面在常德及周边地区传教，另一方面加入罗感恩牧师创办的广德医院，参与管理工作。抗日战争爆发后，常德经历了多次日军空袭和细菌战，历史上可歌可泣的常德会战足以说明常德在抗日战争中的历史地位。1939年，在经历多轮空袭后，常德的外籍人士纷纷撤离，只有三位仍然坚持留守常德，其中一人就是巴天明牧师。而到了1940年，只剩下巴天明一位外籍人士坚守在常德。在这段艰难时期，他接管了广德医院，参与救济难民，掩埋尸体等救援工作。

在巴天明管理广德医院期间，日本对常德展开了细菌战。731部队细菌制造部长川岛清医生提到太田大佐和石井四郎中将“高度赞同了细菌战袭击常德的成果”，并说这引起了“该区域严重的瘟疫流行病。”这足以说明常德细菌战的严重和惨烈程度。这次细菌战使常德爆发了鼠疫，导致10400人因感染鼠疫而死。八路军将领萧克将军的儿子就是在这次细菌战中牺牲的。广德医院的谭学华副院长是最早发现鼠疫的人，而广德医院也在抗击鼠疫过程中做出了卓越贡献。抗战胜利后，巴天明还参与了湘潭、衡阳等地的灾后救助工作。

到1949年，广德医院共有医务人员48人，工友24人，分设内、外（五官）、妇产三个病房及门诊部。医院还是那一幢上千平方米的三层楼，见证的是沧桑岁月。

1951年，因政权更替，时局变化，巴天明牧师被迫离开了他生活和工作40年之久的常德，离开了他热爱并曾经生死与共的常德百姓。但他从未忘记中国，1971年巴天明在美国去世，享年87岁。离世前他特别嘱咐自己的子女在环境许可的时候，把他的骨灰带去中国，安葬到常德。

1988年，因改革开放而带来的便利，巴天明的两个女儿巴玉华和巴丽华（均出生于常德）将巴天明夫妇的骨灰由美国专程带往常德，安葬在常德白鹤山东山教堂的公共墓地（中美复活山）里，终于遂其父亲所愿长眠在这块他所挚爱的土地上。

巴天明的第一任妻子爱格丽丝·坎贝尔于1908年经香港到贵州的旁海镇，服事那里的黑苗（苗族的一支）百姓。1921年9月17日，爱格丽丝因为霍乱而去世。而与巴天明合葬于常德的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柯德芬护士。

1988年10月，常德经过地改市后，广德医院改名为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1992年5月，成为全省首批二级甲等医院。1997年10月，成为全省首批地市级三级甲等综合医院，也是同等医院中历史最为悠久的医院。2018年又获评中国医院竞争力湖南省首家五星级医院、全国卫生系统先进集体。当年广德医院所追求的“崇德精医，惠泽沅澧”，也成为了该院的传承。

像巴天明这样的西方宣教士，在二十世初时抛弃西方的优越生活，远渡重洋，来到当时贫穷、落后的中国，用他们的大爱来爱中国人民，用他们的专才给中国带来文明，用他们的信仰让中国人看到了另一种世界观。他们深爱着中国，活着时爱着这片土地，死后也愿意埋葬于此守候着这片土地。他们的后人因为远在海外，难有扫墓的机会。但常德人民没有忘记他们，2017年8月15日，即在中国祭祀先辈的传统节日——中秋节到来之际，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护工作人员在院工会主席的带领下，一同前往白鹤山下的东山教堂公墓祭祀、缅怀了这位广德时期的巴天明院长。他们对墓地进行了清扫，在庄严肃穆、干净整洁的墓碑前，大家虔诚地手持金菊，向巴天明墓默哀、三鞠躬，并敬献了花篮。然后环绕陵园瞻仰巴天明墓，以表达对这位医院先辈的追思。

2018年，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举办了建院120周年系列庆祝活动，医院寻访、邀请了罗感恩、涂德乐和巴天明等先辈的后人参加院庆活动。巴天明之女巴玉华于1921年出生在常德，后定居美国，著有《家在常德》一书。她以一位生长在旧中国时期西方传教士女儿的眼光，描述了她和父辈们在常德以及中国其它地方所经历的近半个世纪的生活，从中可以窥见他们对常德、对广德医院浓烈深厚的情感。在庆祝广德医院建院120周年时，该院的《医路馨语》分期推出了巴玉华女士的回忆录。

2025年清明节期间，一群基督徒在常德会战研究会会长钟云鹏老师的帮助下，找到了巴天明夫妇的墓地。当时的墓地已经杂草丛生，但碑文仍清晰可见。他们向当地扫墓人借了工具，为巴天明牧师夫妇扫了一次墓。他们在巴牧师的墓前缅怀、唱诗、祷告，以表达他们对这位传教士前辈的感激之情，纪念他把耶稣基督的大爱带来中国，以及他为常德人民所做的无私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