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鳴盛(Anatole Ghestin)於1873年1月3日出生在法國北部里爾(Lille)附近的小城奧布爾丹(Haubourdin)。其父母共生有七個孩子,他排行第三,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子。父親去世較早,母親一生辛勤地經營著一家麵包坊,充滿愛心地撫養著孩子們。媽媽烤得一手好麵包,深受全家人和小城百姓的喜愛。這個家庭也充滿了麵包溫暖而香甜的氣息,孩子們在母親身邊幸福地長大。
丁鳴盛年輕時受到耶穌會良好的教育與陶造,他在康佈雷(Cambrai)小修道院畢業後,繼而在濱海布洛涅(Boulogne-sur-Mer)及里爾耶穌會開辦的學院讀書;1898年10月又進入亞眠(Amiens)耶穌會初學院。由於當時他已年滿25歲,並已有學歷背景,因此免除了文學院的學習。接著他到法國瓦樂普義(Vals-Le-Puy)及荷蘭海默特(Gemert)學習哲學。之後又在比利時昂堅(Enghien)學習神學,並在1907年晉鐸。最後在英國坎特伯雷(Canterbury)結束了“第三年”的考驗期。在結束了耶穌會的陶成後,丁鳴盛神父啟程遠赴中國。
1907年10月,丁鳴盛放棄了法國的優裕生活,離開了自己的家鄉奧布爾丹,遠赴遙遠、未知的國度,這在當時絕非易事。他後來在一封寫給母親的信中,道出了離別的難捨之情:“在我的一生中,我都會回憶起臨別那一天的情景。晚餐後,我們在客廳裡聊天,畫畫或做些別的事情,就是為了掩飾自己,不讓眼淚流出來。”次日,當駛往亞洲的商船鳴響了汽笛,離別的時刻來到時,丁鳴盛和另外幾位同伴向岸上送行的親人們揮手告別。他們臉上雖然強顏歡笑,但心裡都明白,這次的揮手,可能意味著永遠的別離。他的一個同伴竟然像孩子似的哭了,一邊哭一邊說:“如果沒有永生,我應該永遠也不會離開法國。”
經過17000多公里的航程,歷經一個多月的時間,34歲的丁鳴盛終於在1907年11月15日抵達上海港,登陸踏上了中國這片土地。同年12月他被分派到直隸(今河北)東南傳教區的獻縣(今滄州)代牧區,負責法國北部和東部40來位耶穌會士與20來位中國及歐洲耶穌會士的聯繫。從此,這個中國北方的窮鄉僻壤就成了他的第二故鄉。他給自己取了個中國名字丁鳴盛,然後身著中國衣,吃中國飯,說中國話,甚至像中國男人一樣梳起了長辮。此後的53年裡,他再也沒有回過法國家鄉,一封封家書就成了他與親人之間唯一的聯繫紐帶。他也再沒有吃過母親的烤麵包。在給家人的信中,丁鳴盛常常回味麵包的芳香,並表達自己對母親的思念之情:“親愛的母親,您的中國兒子會永遠想念您。”
在獻縣代牧區,包括獻縣北部和東部的幾個縣內,丁鳴盛神父負責30來個堂區(堂口),每個堂區大約三四千信徒。把這些堂區全部走完一趟需要一個月到一百天。他居住在獻縣的張家莊,出行時常用牲口車,有時也騎自行車,或騎騾子。在其書信中,丁鳴盛常常提到探訪路上的艱辛:“有時騾子也支撐不住了,就跪在水裡。那麻煩就來了。我們得把車抬起來,再有人幫著把騾子拉起,才能闖過那段艱難的路。剩下的12至13公里,我們幾乎都是在水裡走。”“騎自行車並不容易,路特別狹窄,中間又有很深的車轍。有時候,斜坡上的小徑只有巴掌大小的寬度,偏差幾公分,就會摔下來……。”而冬天時,他們就行走在冰凍的河面上。在1926-1941年間,丁鳴盛曾任段家務堂口本堂司鐸。
雖然他在河北的工作和生活都非常辛苦艱難,但因著他對中國人的愛,他從不抱怨環境,反而常常充滿喜樂。他在寫給親人的信中說:“我真的非常高興生活在我的教區,生活在這些長著杏核眼,梳著長長黑辮子的中國人中間。這真是個很好的民族!”為著這些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深深愛著的中國人,丁鳴盛可謂嘔心瀝血,鞠躬盡瘁。他在滄州做了大量的工作,關懷慰問貧苦人,賑濟災民,興辦教育。當地發生大饑荒的時候,丁鳴盛便通過各種渠道籌措資金,幫助那些沒有食物的災民。只要有時間,他就給法國的教會和報紙寫募捐信,為賑災和教育募款,連他的家人也被拉入到捐助的隊伍中來。他在給家人和親友的信中寫道:“多虧了你們,上百名兒童有了吃的,冬季裡有了暖和的地方。而且我還能夠幫助那些受傷的人和被強盜殺死了丈夫和兒子的寡婦。”
“我親愛的愛德華,親愛的克蕾芒絲,多虧了你們的幫助,那些無家可歸的災民,那些孤兒寡母被救了。我以他們的名義感謝你們給予的救助,我衷心地向你們再次說聲謝謝!”
丁鳴盛在張家莊和周圍很多村莊都辦起了學校。在寫給親友和教會中弟兄姊妹的信中,丁鳴盛如此表達他的迫切需要、他的喜悅和感激之情:
“許多信徒要求我開辦學校。你們想想,對於我這個老傳教士,該是怎樣的一種喜悅呀!可是,我為了尋找資金來源而深感不安。……這個月,我必須找到四千法郎。……盼望有人能幫助我擺脫困境。”“我們今年開辦的學校比去年多”,“我就像一位子孫滿堂的老人,身邊總被孩子們圍著。……在我的學校裡,有差不多一千名學生。多虧了法國寄來的救援物品,我才能做這些事。”
他甚至直接勸說某些親友承擔、捐助某一個中國孩子上學的費用:“西蒙娜,說服你父親收養一個中國孩子吧,承擔他在初中的學習費用,這是一件高功厚德的事情,費用不會超過二百法郎。如果你的父親同意,請你把他的地址告訴我。每年我會把他所幫助的孩子的信息告訴他。”
丁鳴盛把籌到的款項全部用在救災、植堂和辦學上面,他自己的生活卻非常艱苦,常常吃的是摻了一半糠、菜的黑餅子。在日寇侵華的時候,他說:“我每天只吃兩頓飯。我們需要手錶,可是我沒有去買,因為價格昂貴。不論有多麼困難,我們總還能吃到餅子,不會餓著。”
滄州當地信徒中間傳頌著這樣一件事情:有一年華北大旱,莊稼嚴重欠收,日本兵又幾乎把老百姓的糧食搶光。農民們只能吃糠咽菜,生活艱苦極了。秋天的一個中午,河間縣西關一家教友的女人在和麵,男的去屋外抱柴火。恰好丁鳴盛神父去某村為病人送終傅,路過他們的家門口。那男教友當即讓丁神父吃了飯再走,但神父說吃過了,那教友聽了,信以為真,就沒有強留,讓神父走了。但當那男人的妻子聽說後,馬上就急了,說:“咳,你們男人怎麼這麼粗心,你想想,現在正是吃飯的時候,神父上哪兒吃飯去!快去追吧!”老漢這才醒過味來,自責地拍打著自己的腦袋說:“糊塗!糊塗!”就追了出去。追了十幾分鐘,不見丁神父的影子。那位教友心裡琢磨著,神父已經70多歲了,不會走那麼快?一定拐到什麼地方去了。這時他看到路旁有一個沒有屋頂的破房框子,就進了去,驀然看見丁神父正蹲在地上啃著一塊半糠半糧的乾餅子。那教友一陣心酸,淚眼模糊,搶上前去把餅子奪了過來,並“狠狠”地把神父抱怨了一頓:“神父,你這是做什麼呀?我們再困難也有你吃的!”丁神父說:“我知道你們沒有吃的!”那位教友不由分說,強拉硬拽地把丁神父帶回家裡。
因為忙於救災、辦學和教務,丁鳴盛甚至顧不上給惦記自己的媽媽寫信。1929年夏天的一天,他好不容易抽暇坐在桌前,展開給媽媽寫了一半的信紙。正當這時,一個信差把來自法國的一封信送到他的手中。他急忙拆開信件,才知道自己深愛的媽媽已經去世了。
丁鳴盛為他所熱愛的中國百姓付出了許許多多,當然他也從中國百姓那裡收穫了許多的愛。他的書信也記述了教友們如何地愛他。他說“在信徒家吃飯,時常能吃到雞蛋,有時還有肉。”他到各地去講道、看望信徒時,有人發現他腳上穿的鞋子破了,就有幾個村莊的婦女不約而同地為他縫製鞋子。有幾位趕了一百多里路來的教友,看到他咳嗽,就認為說:神父冷,所以咳嗽。十幾天後,他們就徒步百餘里,為他送來厚厚的棉被禦寒。在丁鳴盛晚年的家書中也提到,他受到當地教友趙振生的照料。他這樣描述說:“他對我就像一個寵愛孩子的爸爸。”
1951-1953年間,全國各地外國傳教士均遭到驅逐而離開中國。但丁鳴盛說什麼也不肯走。他說:“我來到中國,死在中國,絕不回去!”就這樣,丁鳴盛神奇地留了下來。三年大饑荒的時候,年近九旬的丁鳴盛雙目近乎失明。他坐在床沿上,聽到有人走過來,就說:“我要吃那……黑東西。”他說的黑東西,是指紅薯藤磨碎做成的窩窩頭。然而,就連這種東西他也吃不到了。1961年1月28日,在饑餓中的丁鳴盛神父以89歲高齡在滄州張莊教堂去世,像一粒沉甸甸的麥子埋在了中國的土地上。
有人說丁鳴盛是留在中國的最後一位外國傳教士,其實這個說法並不準確。因為那時還有一位美國天主教傳教士華理柱(James Edward Walsh)被關在上海的監獄裡。直到1970年7月10日,因中美關係將要發生重大變化,所以華理柱被提前釋放,成為最後一個離開中國大陸的西方傳教士。因此準確地說,丁鳴盛應該是最後一位死在中國大陸的外國傳教士。
丁鳴盛神父在法國生活了35年,在中國華北生活了53年。他的一生是無私奉獻的一生,是辛酸艱難的一生,也是喜樂充溢的一生。從丁鳴盛留下的照片可以看出,晚年的他完全是一位慈祥的中國老人的樣子。他與華北當地老百姓一起,經歷了多場戰亂和飢荒;也共同經歷了苦難與歡欣。他用自己的生命去愛中國人,所以直到今天,當地人依然沒有忘記他。
2012年9月,滄州市迎來一批尊貴的客人——丁鳴盛神父的家人來到滄州教區“回家訪親”,受到教區主教及、副主教、神長、修士和修女,以及教友們的熱烈歡迎,並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大會。
早在1997年,丁鳴盛神父的重外孫雅克·德勒瓦勒等家人把丁神父在華期間寄往法國的所有信函匯集成書,收入了丁神父98%的家書,法文名叫Désormais, je m’appelle TING(《我的名字叫丁鳴盛》),直譯中文為《從今以後我名叫丁》。書中記述了丁鳴盛在中國五十多年的所見所聞,見證了動盪的近代中國,時間跨度長達半個世紀。他在中國傳教的50多年中,正值中國政治動盪、戰爭頻仍、天災人禍不斷的時期,先後經歷晚清、中華民國,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後十數年歲月。他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中國人,獻給了獻縣地區的天主教教會。他的傳教的熱忱,以及他對中國百姓無私捨己的愛,一直影響著他的後人。
在新書發佈會上,雅克·德勒瓦勒深情追憶了這位“中國舅佬爺”;法國遠東學院北京分院院長陸康先生也舉辦了講座,介紹了丁鳴盛在中國鮮為人知的經歷。雅克·德勒瓦勒的妻子阿萊特女士說:“我們都沒有見過他,但我們經常聽到家人在談論他,我們將他稱為‘中國的舅佬爺’”。阿萊特在1994年曾和丈夫一道走訪了丁鳴盛生前所在的張莊天主教大教堂。“他身上有一種關懷,有一種讓我們難以置信的東西。他是一個讓大家非常震驚的人,我們對他充滿了尊重和愛意,我們在他身上看到了非凡的才華、詩情和教禮,他身上有一種排山倒海的熱情。”
資料來源
- 劉樹鵬,“丁鳴盛——最後一位死在中國的外國傳教士”。載於中信雙月刊《傳遞生命》第31卷第4期,2018年7-8月。
- 王樹楷,“永久的追憶”,《信德報》第198期,2003年11月21日。
- 亞洲/中國-“在華最後一名外國傳教士耶穌會士丁鳴盛神父家人回訪獻縣教區”,Agenzia Fides, 2012年11月15日。
- “一個傳教士的中國之愛”,載於《新京報》,2012年10月6日。
- 湛眉,“丁神父的家書”,《經濟觀察網》,2013年9月27日。
- 網絡其他相關資料。
關於作者
作為世華中國研究中心的資深研究員,李亞丁博士現擔任《華人基督教史人物辭典》(Biographical Dictionary of Chinese Christianity) 的執行主任和主編。